人民论坛：长征行的体验

　　石仲泉是著名党史专家，他利用五六年时间基本走完了中央红军的长征路，他用鲜活的故事诠释了长征精神——长征行的体验

　　长征精神：团结互助，不怕任何艰难险阻

　　今年是中国共产党领导的工农红军长征胜利70周年。70年前，红一、二、四方面军和红二十五军，纵横10多个省，跨越万水千山，实现了从东南至西北的战略大转移和大会师。其历时之久，规模之大，行程之远，沿途自然环境之恶劣，敌我兵力较量之悬殊，在人类战争史上绝无仅有。

　　红军长征胜利已成为历史。但是，伟大的长征孕育的伟大长征精神是永存的。

　　这里，根据这些年我的长征行的体验，谈谈对长征精神的几点认识。

　　“红小鬼”与“女团长”的诠释

　　红军长征，既要同围追堵截的几十万国民党军浴血奋战，又要与党内的错误思想展开斗争，还要克服无数道大川高山天然屏障的阻隔困厄，特别是爬雪山过草地极端恶劣的自然环境所造成的那种世所罕见的艰难困苦。广大红军将士靠什么来战胜敌人、克服险阻、度过艰难？首要的一条就是对革命事业的无比忠诚和对党能够领导革命胜利的坚定信念。这是战胜敌人、克服险阻、度过艰难的原动力，是派生长征精神其他要义的初始源泉，因而也可以说是整个长征精神的精神之源。

　　2002年10月我在江西石城考察时，那里流传着他们的小红军过草地牺牲的动人故事。那个小红军叫郑金煜，是红一军团红四团的宣传队员。红四团在长征中比较多的时候都是充当先头部队。这次过草地仍是打先锋。郑金煜年纪小，不知草地的厉害，刚过草地时，非常活跃，讲故事、唱山歌、做宣传，似乎一点也不疲劳，总是忙个不停。但没两天，他发高烧，病情很快恶化。他感到自己挺不住了，对杨成武说：政委，我不行了。我知道党的事业一定会胜利，革命一定会胜利，但我看不到那一天了。希望革命快胜利，如果有可能，请告诉我家里，我是为了革命的胜利而牺牲的。这位小红军就这样长眠在草地了。

　　2003年12月初，我到江西泰和访问了老红军王泉媛。这是不少人都熟悉的一位红军长征女英雄。她最初是随中央红军长征的，在毛儿盖会议后，她随左路军行动。由于张国焘的分裂主义，她随所在部队三次爬雪山过草地，吃了不少苦头。她会采草药治病，在长征途中，过雪山草地时挽救了不少伤病员和身体虚弱同志的生命。而她自己也两三次因没吃的昏厥过去，每次她都咬着牙叮嘱自己：一定要挺住，坚持革命到底，看到革命成功。她先被任命为妇女独立团团长，后又被任命为有1300多名红军女战士的西路军妇女先锋团团长。后来，整个西路军都很悲壮惨烈，妇女先锋团遭到巨大牺牲。她本人于1937年4月被捕，在狱中惨遭毒打，备受折磨和凌辱。两年后，她好不容易逃到兰州，但因敌人报纸载有经过伪造说她叛变了的消息和照片，八路军驻兰州办事处不收留她。她有口难辩，哭着说：我不怨你们，只求你们向党组织转达一句话：我王泉媛永远是共产党的人。此后，她沿途乞讨，辗转三年，回到江西家乡当农民过日子。

　　新中国成立之后，政治运动不断，她受了不少罪，在“文革”期间，被打为“叛徒”、“反革命”，受到残酷迫害。即使在这种情况下，她也没有动摇过对共产主义事业的信念和对党的信心。几十年来，她一直向组织反映情况，要求恢复党籍，直到1989年才得以解决。她盼望这一天，整整等了52年。现在享受副局级离休待遇。我问她：您不仅是个老红军，还是红军老干部，过去遭受这么大的磨难，受了这么多的罪，按照您对革命的贡献，这个待遇不算高。您怎么看待这个问题？没想到这个年届九十高龄的老人，却说：我是童养媳出身，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我王泉媛。我能做点事，是党教育的。没有党的教育，我不可能做出什么来。我所做的事，要归功于党。遭受的磨难不能怪党，具体办事的人可能都有这样那样的考虑，哪能都有那么高水平，否则，革命理想不早实现了？石城小红军过草地牺牲前的肺腑之言和王老的这番话，使我很受教育。怎样理解红军长征精神，怎样认识党的先进性，他们的态度就是很好的诠释。

　　“飞夺泸定桥”遭质疑的启示

　　这是红军在长期革命斗争中基于理想、信念所铸成的革命英雄主义气概和英勇顽强的战斗作风。有了这种精神状态，在正确思想路线的指导下，长征就能取得胜利。

　　我走长征路访问老红军时，问过：你们在与敌人作战时，在深山丛林中迂回穿插时，在过雪山草地时，想没有想过生死问题？他们回答说：在那种特殊环境下，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我们都是穷苦人，一无所有，没有牵挂。参加红军最初是为了找条活路，以后受教育才懂得一些革命道理，才有了理想信念。为革命吃苦是光荣的，我们现在吃苦就是为了子孙后代不再吃苦；我们牺牲了，是为了解放天下穷苦人，这种牺牲值得。因此，打仗个个奋勇争先，不怕死。毛主席后来讲的“一不怕苦，二不怕死”，实际上我们当时就是这么做的。2003年，我在考察泸定桥时，真正感到当年的战斗在战争史上是个奇迹。从安顺场至泸定桥，一边是波涛汹涌的大渡河，一边是峭壁千仞的万重山。当年红军在山上行军，还要突破敌军防线、粉碎两个多团兵力的阻击，其艰难程度可想而知。敌人的增援部队也在向泸定桥集结。红军先头部队红四团，在“和敌人抢时间，和敌人赛跑，坚决完成任务，拿下泸定桥”的口号下，不顾饥饿，不怕疲劳，翻山越岭，昼夜兼程向泸定桥进发。下雨后，他们在泥泞路上小跑，一天一夜急行240里，然后又匍匐于100多米长的铁索链激战，夺取泸定桥。泸定县委领导说，这样的速度和意志力、战斗力达到了人类体能的极限，创造了人类战争史上急行军和在铁索链上匍匐战斗的吉尼斯纪录。

　　前两年，深圳的3名学生来旅游，听了这个介绍根本不相信，认为是不可能的。无独有偶，在我离京走长征路前，听说一美国学者写的书，通过对人的身体各种指标的计算，也认为是杜撰的故事。我听到这些“新闻”后感到吃惊。美国人与我们的历史文化、价值观念有很大区别，人家不相信，不奇怪。我们有的大学生，居然也这么认为，令我有些诧异。他们怎么会提出这样问题呢?过后再想，也顿悟开来。现代物理学不是讲“场”吗，对一些人来说，和平环境与战争年代，是否犹如牛顿力学和爱因斯坦的相对论一样，分属两个“场”呢？如果是这样，那几个年轻人怎么能用和平环境的常态，去想象战争年代那种非常态，我们的红军战士创造的奇迹呢？在非常时期的非常状态，人迸发的巨大能量确实是常态下难以想象的。红军长征精神是非常时代、非常人的精神状态的结晶。这种非常的精神状态，就是我们党说的共产党人是特殊材料制成的一种“先进性”。

　　周恩来被抬着过草地的故事

　　红军是无产阶级政党领导的革命军队。这支军队与其他军队的一个重要区别，就在于它有严格的组织纪律性，能够顾全大局，服从整体利益，紧密团结，互助友爱。因而它具有其他军队所没有的巨大凝聚力和战斗力。

　　这种团结互助、为了援救同志宁可牺牲自己的感人故事，我在这些年走长征路的途中听到许多。2004年7月底，我在四川绵阳访问红四方面军的一位老红军，他当年是搞宣传的红小鬼，他向我讲述了这样一个故事：过草地，根本分不清哪里能走、哪里不能走。我们那个队伍忙着赶路，另一支队伍的一个同志不小心，陷进泥潭里了。我们那时不知道，掉进去后，不能往上挣扎，只能斜躺着蹬草，往浅处移动，才能脱离危险。当时，那个同志拼命往上挣扎，结果越陷越深。这时，另一个队的不相识的年纪大一点的同志走到这里，见此情况，毅然地踏进泥潭将那个同志拉上来了，而那位红军却一头栽倒在泥潭里，呛了有毒的肮脏草水，再也没有抢救过来。

　　红军将士抬着重病中的周恩来过草地的故事，也很感人。在毛儿盖就患重病的周恩来，过草地前虽已渐渐好转，但由于连续发高烧，五六天没吃东西，身体非常虚弱。不要说过草地，就是在平地上行走也困难。过草地，他随彭德怀率领的红三军团殿后。彭德怀向刚上任的三军团参谋长萧劲光交代：你具体负责，组织担架队，实在不行，宁可把装备丢掉一些，也要把周恩来抬出草地。萧劲光在中央苏区第五次反“围剿”战争中与周恩来有一段过节。萧因在敌我力量十分悬殊的情况下，没有请示上级自作主张撤出黎川，受到过军事法庭审判，如果不是毛泽东为萧辩护，萧可能会被枪毙。当时的起诉人就是周恩来。在这时，如果萧记前嫌，那周恩来就抛尸荒野了。但萧没作这种选择，他从迫击炮连抽出几十人组成担架队，将带不走的迫击炮埋掉，担架队编成几个组，轮流抬着周恩来穿越草地。在延安整风时，周恩来再次向萧劲光对黎川失守之错判表示检讨，并对他组织人员抬他过草地表示感激。在过草地时，干部团团长陈赓自告奋勇当队长，同战士们一起抬担架。还有兵站部长杨立三也要参加抬担架。杨立三抬着很累，但硬要坚持。周恩来看着大家抬得很辛苦，多次挣扎着从担架上下来。走出草地后，杨立三累病了。19年后，杨立三去世，周恩来无论如何要给他抬棺送葬。这段经典故事，已广为流传。

　　无论岁月如何更替，条件如何变化，长征精神都要发扬光大。建设中国特色社会主义事业，是正在进行的新长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