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曲军人：用心丈量没有海拔的高度

　　在严寒季节锤炼官兵走、打、吃、住、藏能力

　　新兵进行体能训练

　　太阳房内其乐融融

　　医护人员为民义诊

　　苍凉、冷硬的雪山，弥漫着难以言说的悲壮；每天与剧烈高原反应抗争，让人精疲力竭，有时连吃饭的力气都没有……笔者刚一踏上全军海拔最高的师级单位——那曲军分区驻守的藏北高原，就不由得感叹：“这里的官兵是怎样长年坚守的呢？”

　　采访期间，我们看到一张张被紫外线炙烤得有些吓人的脸，禁不住问，后悔吗，怕吗？那些可爱的官兵常会挠着后脑勺，憨憨地笑，然后冲我们摇头。当我们“道听途说”，发掘出他们的故事后，感到无比地惭愧——很显然，他们从踏上“生命禁区”的那一刻起，就开始了精神高原的跋涉，这是一座没有海拔高度的高原，只能用心去丈量……

　　4530米的高度，-48℃的寒冷，47%的氧气。面对大自然赋予他们的严酷的生存环境，那曲官兵说——

　　“降不下去的是海拔，能立起来的是信念！”

　　曾有不少将军到过那曲，面对严酷的自然条件，他们都禁不住落下了热泪：你们能在这里呆住，就是奉献。

　　事实上，一茬茬在那曲服役的官兵不仅呆住了，还不断地寻找能够适应各种恶劣环境的生存潜能。正是这种潜能，使他们创造了在那曲第一家种活树，第一家吃上自产鲜菜，第一家住上多功能阳光取暖房等20多个第一，先后捧回了17项全国、全军性殊荣……

　　●在军分区机关礼堂一侧草坪上，在这个至少从两百万年前就一棵乔木也不见的高原上，笔者看到了已整整生长了8个年头，却尚未有一人高的两棵杨树。光秃秃被雪包裹的枯枝，诉说着那曲官兵誓与恶劣自然抗争的坚韧和不屈……

　　那曲官兵到底种了多少树已无法统计，总之是种了又死掉，来年又再种，年复一年，从未间断。在部队组建以来的前40年，没有一位官兵能让自己栽的树活过第一个冬天。

　　机关战士李军无疑是这个部队迄今为止唯一的幸运者，他因此荣立三等功一次。

　　那是1999年5月，部队从内蒙购来1000株耐寒抗冻的杨树苗。官兵们挥镐抡锹，从几十里外拉来细土和牛羊粪，象侍弄刚出生的婴儿一般小心翼翼地种下了树苗。他们找来废旧的大铁皮桶将幼小的树苗罩住，并在铁桶外捆了一层又一层的旧棉絮或棉衣裤，希望能帮助“婴儿”抵御寒冷。

　　可刚进入9月，树就开始掉叶，树枝也渐渐干枯。几乎所有人都认为，这些树没有一棵能活过冬天。那位来自北方的战士李军没有灰心，他坚持每天为自己种下的两株幼苗浇水，为防止水温过低冻坏树根，就把水加热到三十度左右再浇灌。每天，他要在树旁静静地呆上一两个小时，不时对着小树喃喃自语……

　　翌年开春，998棵小树“遇难”，唯有李军栽种的两棵奇迹般吐绿了。战士们说，是李军的虔诚感动了上苍，那是两棵“神树”。要不，怎么以后每年他们同样用三十度的水浇灌，同样每天对着树苗祈祷，却没有成活一棵呢？

　　去年6月，军分区特意腾出三个大棚温室，栽种了美国红枫、内蒙红柳、大叶杨等6种树苗。笔者在温室里看到，尽管小树的叶子掉光了，但枝杆没枯。随行的后勤部马部长说，如果开春后这些小树能抽芽吐绿，他们将拆去温棚，看能否在室外熬过下一个冬季。

　　笔者在想，这些树究竟能不能成活，已不甚重要了。其实，他们栽种的“树”，早已在所有人心中，长得茂盛……

　　●1998年初，那曲地区持续下了42场大雪，几乎夺走了牧民群众赖以生存的一切。那天，分区90多名官兵运送抗灾物资去聂荣县灾区，在海拔5200米的牛头山上，两个执拗的陕西兵让大伙儿吃了顿“夹生饭”，但他俩并不服气……

　　那天，军分区救灾车队抵达牛头山脚下时，已是傍晚。带队的贾刚营长下令就地小憩烧饭烧水，身子热乎了，才有力气打通山上10多公里2米多深的冰雪。

　　“烧水，吃方便面。”贾刚知道，风大缺氧，汽化炉燃烧迟钝，肉类、大米不可能煮成全熟食品，只有方便面最领情，用只能增温到60℃的开水浸泡3分钟即可食用。

　　“又吃方便面？都反胃了！”两位陕西兵偏不信邪，搬来几块石头，搭起灶台准备点汽化炉用高压锅压米饭。

　　好几位老兵急得双眼圆睁，快步走到陕西兵面前：“我们试过很多次，煮不熟，吃生饭会消化不良的！”

　　“我就不信煮不熟！”两位陕西兵不服气。加汽油，打气，忙活了半天，汽化炉就是喷不出强劲的火苗来。“怪啦，还真不行？”一意孤行的两个陕西兵最终让战友们吃了顿夹生饭。

　　参加过那次抗雪救灾的四级士官赵发文告诉笔者，两个陕西兵还真有股不服输的劲儿，抗灾结束后，他俩一有空就跑到山上去实践，不知道究竟失败了多少次，直到退伍时还在琢磨着怎么成功……

　　工作3年以上，90%患有不同程度的高原疾病；8年以上，几乎人人出现了心、肺、肝、脾增大等症状。面对高寒缺氧带给身体的影响，那曲官兵说——

　　“就算垮了身子，也决不撂下担子！”

　　在那曲，高寒缺氧没有一天不在考验着官兵们的身体，没有一刻不在磨砺着官兵们的意志。几乎每年都有官兵因为高原病症离开工作岗位，最近10年，分区陆续有8名官兵因为高原疾病倒在岗位上，牺牲时，他们的年龄都没有超过38岁。每天，不少官兵要靠大把吃药才能抵抗病痛的折磨，但连续7年来，没有一位官兵主动递交复转调离申请书……

　　●2001年12月，初入那曲的大多数新战士出现了头昏、胸闷、恶心、呕吐等高原反应综合症，部分新兵产生了严重的恐惧心理，叫嚷着要离开这里。

　　为消除新战友的恐惧，让他们尽快渡过高原适应期，在那曲工作了17个年头的门诊所护士段绍慧，整日奔忙于各个新兵连队。一天上午，她在为一名双唇绀紫的新战士进行氧疗时，突然昏厥倒地。在成都军区总医院，她被确诊为肺癌晚期。

　　那曲官兵谁也不相信这一事实，因为在此之前，他们看见段护士脸上一直挂着灿烂的笑容，没有流露出病痛折磨下的一丝痛苦表情。做出诊断结论的那位主治医师说：“这位女军人太坚强了，至少在3年前，她就知道自己患上了重病，只是一直在坚持。”

　　现任军分区门诊所所长马宽军告诉笔者，段护士离去后，他们在她的办公桌抽屉里发现了4个撕去药名标签的药瓶，那是她瞒着大家服用的。在她床头柜的一个上锁的小盒子里，放着她在两年前写给丈夫和儿子的一封信：

　　“一年多来，我每天都感到胸口很痛，腰背部也很不舒服。昨天我去了地区人民医院检查，医生没说是啥病，但我知道病情不轻。其实，我很想请假回内地好好诊治一下，但现在只有我和彭燕两个护士，患病的官兵又多，实在不好意思跟领导开口……”

　　曾到成都护理段护士的卫生员高兴华，回忆起她临走时的情景，禁不住泪流满面：“那天是1月29号，她离开时脸上还挂着微笑……”

　　●青藏铁路通车在即，为确保辖区铁路畅通，安多县人武部政委李从志连续19天一边打点滴，一边现场指挥民兵护路演习。县人民医院护士次仁卓玛流着泪说，这人是铁打的……

　　这天，如往常一样，西藏安多县人民医院藏族护士次仁卓玛骑马赶到30公里外的察察龙村民兵护路演练场地，为县人武部政委李从志打点滴。

　　“政委，躺在帐篷里输吧。”

　　“帐篷里看不到外面情况，还是在这里坐着输。”

　　“这哪儿成？输液10多天了，手背上都没有下针的地方了，要躺下来输足部的血管。”……

　　李从志在那曲整整干了20年，身缠多种高原疾病。接到人武部政委的任命时，他正在西藏军区总医院治病。分区党委让他安心养病，准备派一名老机关去代职。可第二天，他就瞒着医护人员偷偷溜回那曲，找到领导说理：“部长去内地学习了，青藏铁路马上就要通车，安多是铁路进藏的第一门户，护路安全很重要，我怎么能躺在床上休息呢？”随后，他卷起背包去了安多。

　　县人武部参谋钟泽民回忆说，刚到安多没几天，李政委就强忍病痛四上唐古拉，三进无人区，带领大家历时17天，实地勘察了辖区内200多公里铁路沿线的地形地貌，制定了多种护路方案。连日的劳顿奔波，使他先前的椎间盘突出、心肌缺血、关节炎等症状明显加重，一直靠服用“芬必得”等镇痛药坚持工作。

　　勘察结束后，李从志又及时组织民兵开展护路演练，他一边输液，一边在现场指挥，连续坚持了19天……

　　军分区200多名干部来自内地，其中98%与妻子两地分居；几十名官兵的子女一出生就患上高原引发的疑难病症……面对工作尽职与家庭尽责的选择，那曲官兵说——

　　“既然穿上了军装，就要对得起这身绿！”

　　“亏了妻子，误了孩子，欠了娘老子”，这是那曲官兵经常要面临的严峻人生考验。有人认为，一个人如果对自己的家庭都不能负责任，他还能对工作、对社会负责吗？这句话实在有些不公平。多年来，分区没有一名官兵因为工作失职而受到处分，也没有一位官兵因为家庭私事而撂担子……

　　●军嫂赵玲瞒着丈夫奶奶病重的消息，一个人担起护理重任。奶奶离世后，她立即奔赴那曲，就为给丈夫说声“对不起”……

　　赵玲是四川达州市通川区西城派出所的一名女警察。她的丈夫曾龙，是分区某连副指导员。

　　2006年6月初，曾龙92岁高龄的奶奶患重症肺炎住进了医院。作为孙媳的赵玲独自承担起护理奶奶的重任，还耐心劝说公公婆婆不要告诉曾龙奶奶病重的消息，以免他在部队分心。

　　白天赵玲认真办案值勤，晚上一直陪护在奶奶身边。

　　“你丈夫呢？怎么就这么甩手不管吗？”看着成天跑上跑下、疲惫不堪的赵玲，医护人员开始为她鸣不平。

　　“我丈夫在西藏当兵，来不了。”赵玲的回答不带半丝怨言。

　　6月中旬，奶奶的病情进一步恶化。那些天，赵玲听到奶奶多次在睡梦中念叨着曾龙的乳名，心如刀绞。多少次，她掏出手机想给丈夫打个电话，但每次刚输完电话号码，又按下了退出键。

　　很快，医院下达了病危通知书。曾龙的父亲想到老人随时可能离开人世，决定打电话叫儿子回来见奶奶最后一面。赵玲流着泪对公公说：“爸，电话不能打！青藏铁路7月1日就要通车了，曾龙他们部队驻守在铁路沿线，担负着繁重的护路任务，这节骨眼上怎么能让他分心呢？”看着已瘦了一圈的孝顺儿媳，公公的眼泪潸然而下。

　　奶奶离世后，赵玲特意向单位告假，跑来那曲跟丈夫“道歉”。

　　一进连队，她就泪如泉涌：“奶奶走了，请原谅我没有及时告诉你！”曾龙抱着抽泣的妻子，第一次在战士面前落了泪……

　　●中秋节，连长李正强的妻子小王来部队送月饼，不料唯一的一座木桥被急浪冲垮了。两个人，一个在南岸，一个在北岸，隔着湍急的河水，你望着我，我望着你……

　　几年前，三连连长李正强还是一名排长。那年，他本来答应妻子，要回家过中秋节。不料部队开展维稳演练，他又赶紧告诉妻子不能回去了。妻子没有怪他，想到3个中秋没团圆了，便决定赶到部队，与丈夫吃一顿团圆饭。

　　妻子王海蓉带上月饼，坐火车、换汽车、乘飞机，辗转数千里到达拉萨，又不顾剧烈的高山反应，坐上了开往那曲的客运班车。不料，又在距那曲90公里处遇上了泥石流。

　　小王见夫心切，决定徒步走到那曲。由于海拔越来越高，她走一段，歇一会儿，又继续赶路……第二天上午，当她走了18个小时，到达距那曲近20公里的黑河河边时，唯一的过河木桥被急浪冲垮了。

　　望着湍急的河水，小王泪如雨下。得知消息的李排长带领全排战士来到河对岸。“老公，我给你带月饼来了……”眼望对岸，小王边哭边喊。

　　战士们争先恐后下河搭“人桥”，可手拉着手刚到河心，就被急浪冲散，一次，两次，三次……始终无法到达对岸。

　　就这样，一对一年零三个月没有见面的夫妻隔河相望，你看着我，我看着你，泪流满面。妻子手中的月饼，始终无法送到心爱的人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