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卡姆的剃刀

　　奥卡姆何许人？他是活在十三至十四世纪的一段时间里的一个唯名论哲学家。那时，经院哲学已经衰落，奥卡姆可算是最后一个大经院哲学家。不过他在哲学史上的名声主要来自所谓“奥卡姆剃刀”，这是一句格言，或者说是一个“原理”，叫做“如无必要，勿增实体”。这句话本身并不是奥卡姆说的，但他说过类似的话：“多并不意味着必要”，“能用较少的东西做到的事，如用较多的东西去做，就是徒劳”。

　　看到这里，读者大概会觉得有点好笑，这个什么奥卡姆，说的不就是一句大实话、大白话吗？怎么还成了哲学史上有名的原则、原理？是不是也应该拿“奥卡姆剃刀”来把它剃掉？（果真如此，也是一个有趣的悖论。）对很多读者来说，奥卡姆说过的另一句话倒可能显得更有意思一些，那是他受到教廷处分而托庇于皇帝路易时，对皇帝说，“请你用刀剑保护我，而我将用笔保护你”。

　　没想到，后来他自己的名字却是永远和刀联系在了一起，只不过那是一把剃刀。以“奥卡姆剃刀”命名的那句大白话被隆重地称作“原理”，不是没有道理，没有“必要”的。它表达了哲学、科学研究中的一个基本方法。罗素说，“这在逻辑分析中是一项最有成效的原则”。这把剃刀的意思，大致也可以这样来说：如果有两种理论都能解释同一个事物，证明同一个结论，但理论一所需要的假设、条件比理论二所需要的少，那么理论一就是更好的，也是人们更愿意接受的。一个简单明了，一个要绕来绕去，结果却是一样，自然是简明的那个好。而绕来绕去，搞出很多概念（“实体”）的那个，就不符合奥卡姆剃刀的原则，就不好，那种“多”就是不必要的，徒劳的，并不能使事物的“本质”有所增加。

　　举一个经济学上运用奥卡姆剃刀的例子。了解一点经济学的人都知道，解释需求规律的效用理论，先有基数效用论，又有序数效用论。照前者，要假定一个人对甲乙两样东西，在多大程度上要甲而不要乙，即需要在数值上比较。但照后者，则无须测度效用的数值，只要假定一个人选择甲乙两样东西的优先顺序就可以了。两种效用论都能证明需求曲线，哪种好一些？人们当然愿意用序数论，因为它要求的条件更少。而基数论就应被奥卡姆剃刀剃掉了（基数论还有别的用处，这里不谈）。其实，还可以再彻底一些，仅就推导需求曲线而言，如上所述，只要知道在甲乙中更喜欢某一个就足够了，连效用概念都是不必要的，尽可一刀剃去。

　　说了这些，不是要拿点经院哲学来与读者一起消遣，而是有憾于当下“理论研究”中语词泡沫翻翻滚滚，泛滥如沸的现象，是要拿奥卡姆剃刀来说“理”（理论），也是说文风。理论创新是很重要的，但把理论创新这个词用滥，甚至滥得廉价之极，就不好了。例如评职称的时候，研究生答辩的时候，不管拿出来的东西是什么，都算是“科研成果”，往往还被誉为是某某理论上的重大创新。不管什么书，找人写个序言、书评以壮声势，以广招徕的时候，这书一般也都被叫做某某理论的创新力作之类，即使里面除了一些语词泡沫，并没有什么知识含量，也没有多少像样的见解。这样一种理论风气，或者叫文风，的确不好，久而久之，甚至使不少人，虽也顶着博士或教授的头衔，却没有多少学术研究的训练，不太清楚理论是怎样的一件事，以为所谓理论就是简单的“编词儿”，不过就是对某个说法另换个说法，另编些词语。你说螃蟹很好吃，我说螃蟹之味道甚佳，似乎就有“理论色彩”甚至就是在螃蟹理论上的创新了。如果再搞些粗粗对仗的、排比成串的句子，或编个一四七、二五八之类的“概括”，仿佛就更是突出的科研成果了。此风日盛，便酿出了大量的理论泡沫。这在从事党的理论工作和宣传工作的一些地方也有所表现，有的方面甚至十分严重，对党在各个时期提出的一些重要命题、论断缺乏从理论上深入研究理解的能力，一味靠词语的拼凑堆砌和东北人说的“车轱辘话”来作“解释”、“论证”，满纸空言，却标榜为理论著述。（认真检讨起来，本报有的文章多少也还是有点类似的毛病，仍需努力改进。）这种粗俗鄙陋的风气如蔓延下去，势将降低党的理论水平和宣传质量，是有大害的。

　　上述泡沫化现象，当然还远不是真正的理论研究中需要用奥卡姆剃刀的方法来处理的问题，不过，拿这个方法来提醒一下，或许更能让我们看到问题之突出，看清这种不良的理论风气是决不可接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