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2月8日,回北大已十多天的高明在自己宿舍

书桌前的高明,书架上叠放着军用被褥

高明在北大的床铺和退役士官证 ◎摄影/本报记者 马军

12月10日下午,北大百年大讲堂的小型新兵欢送会 ◎摄影/本报记者 马军
◎文/本报记者 马军 徐英 ◎摄影/本报记者 吕家佐
两年经部队锻造的神经元,在充满自由空气的大学校园,会怎样生存?
自2005年恢复高校征兵后,北大和清华第一批参军大学生3人,于11月底退伍,重返校园,恢复学子身份。从生活到学业,再到融入新的集体,他们都面临相当大的挑战。伴随而来的,是心理上亟须克服的一系列“退伍症候群”。
本报问卷调查显示,近7成北大学生表示大学期间不会去参军。
留恋简单 当兵当得不想回清华北大
常梦见自己重回部队
20岁的李高杰看上去很壮实,他说这是在部队摸爬滚打训练的结果。说起自己的战友,他停顿了几秒,有想哭的感觉。
“昨天晚上我还做了一个梦,梦见又开始招兵了,而且专招复员兵,就我这种。我看到后特高兴”,李高杰说,“我还想回到部队上去,特别特别想。”
他从部队返回清华大学,重新读大一,在半个月的时间里,几乎天天晚上做梦,曾梦见自己又回到了部队。
“你现在都回学校了,为什么还想回部队?”记者问。
“很怀念在部队上的日子。如果有可能的话,我还是要回去。”
“部队真的有那么好吗?”记者有些不解。
李高杰不假思索地回答:“我觉得挺好。部队是一个比较简单的地方,每天就是训练、劳动、吃饭、睡觉,没有别的;士兵之间的关系也很好,人际关系很简单。我就喜欢那种简单的生活。而在清华,压力特别大。”
22岁的高明是大学生参军的知名“典型人物”,前些天返回北大读大三。他也对记者说,自己在服役期间曾有过留在部队上、不再回北大的打算,但未能如愿。退伍回校,是他们在服役两年后不得不面对的现实。
清华北大的第一批3名退伍大学生,当初参军都是因为自己从小就有这个梦想,刚好在进入大学后赶上了这样一个机会,于是在很短的时间内,甚至是看到征兵宣传的同时,就做出了报名参军的决定。
如今,当他们服完两年的兵役,回到自己曾那样熟悉的大学校园之后,却发现自己重新进入了一个陌生的环境。
睁眼躺到早晨6时起床
在高明的宿舍,记者看到他的床铺一丝不乱,从部队带回来的军绿色被子叠得四四方方,有棱有角。而其他三个床位的蓝花被子都没叠,对比鲜明。
参军回来的大学生都有这个特点,那就是把被子叠得跟豆腐块一样。而在男生宿舍,平时叠被子的并不多。
高明回到学校后的第一天早晨,5点多就从床上爬了起来,却发现同学们都在酣睡。
经历了两年部队上那种严格的作息时间后,一下子调整过来就成为一件困难的事情。包括清华的肖丁宜和李高杰在内,他们也都面临着这一问题。
部队和大学的差别很大。在部队上,每天早晨5点半起床,晚上9点半睡觉。全体都遵守着严格的作息时间。而到了学校,每天熄灯时间是11点。
高明刚回北大时,都忘了晚上11点要熄灯这码事。同学听他这样说,都挺诧异:当初你离开北大时,不也是11点熄灯吗?高明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都忘了。
清华土木系的李高杰也一样,他回来都半个月了,作息时间还没调整过来。每天晚上9点钟他就上床睡觉,而此时,他的同宿舍同学中,有的上晚自习还没回来。早晨,每天5点多就醒来,怕起来太早影响其他同学,睁着眼睛一直躺在床上,到6点多才起床。
李高杰的一个舍友开玩笑说,可能再过几个月,他就能被我们同化了。
完全不习惯穿便装
回北大三天后,高明还穿着一身单薄的迷彩服,领口扣得严实;脚上是那种很厚实的军用黑皮鞋;头发很短,皮肤很黑,一看就是军人的模样。在北京街头的冬日寒风中,来来往往的行人会对这个前军人侧目而视。
在高明的宿舍书桌旁,他的军大衣挂在床杆上,上面压着一个军绿色小包和一个水壶。摘去帽徽的军帽,旁边是一朵退役军人佩戴的大红花。这些都提示着他与一个普通大学生的不同。
大概在部队当班长的原因,高明现在说起话来,已经很像个干部,习惯于做总结性发言,总是说得很全面、很辩证的样子。
比如,他向记者提起前不久《南方周末》发表的那篇关于北大光华管理学院院长张维迎的报道。“我肯定是站在张院长这边。至于那几个教授,不管有没有理,体制内的问题,都应该在体制内解决才对。”
高明承认,两年部队生活,对他的影响很大。“军人的做派,渗透到了骨子里。”
他没有一件便装。以前的老师给了一件蓝色防风外套。他穿了一上午,还是不习惯,脱了。显然,刚回到学校的他,还不适应脱掉军装的生活。
一张入伍前的照片中,未名湖畔的高明留着长发。但如今的他,完全就是军人那种短发。高明说,他这辈子都不会再留长发了。
有意思的是,记者在高明和李高杰两人的书桌上,都看到了毛泽东写的一些书。在高明的书架上,同时还摆放着《江泽民文选》、《四书五经》、《鬼吹灯》等书籍。
听见哨声就有条件反射
“就好像从一个气压高的地方出来,一下子到了一个气压低的地方。感觉不适应。”李高杰这样说。
这种不适应,在清华化工系的肖丁宜那里,更多表现在对周遭环境的不适应。他说,在部队上的两年,战友多,人之间的接触也多,一直都很热闹。回到学校,感觉一下子就静下来了,突然觉得自己很寂寞。最近这些天,想起昔日那些战友,心里非常伤感。
高明则用一个例子来说明部队生活给自己留下的心理影响。有一次,他在街上忽然听到一阵哨声,他条件反射一般,身子立刻直起来。然后就觉得不对劲,原来他听到的声音是一个女士的手机铃声,跟他们部队上的集合哨声很像。
高明还有一个“与众不同”之处。每次跟记者约第二天见面的时间,他都会说等一会儿,然后去查自己手机上的日程表安排。
像这样在备忘录上记自己的日程,一般大学生还很少。高明现在是很忙,但事情还没有多到那种地步。在部队他也没有这个习惯。“现在,我经常是记不清前一天发生的事情,如果不看日程表,也经常忘记明天要做什么事。不知道什么原因。”
自从回校后,高明每天都出门,比如他正在参加“全国优秀大学生”评选和“第九届北京十大杰出青年”评选,需要去二炮司令部办一些证明材料,一去就是大半天。只有晚上有一些闲暇,一般就在自己的笔记本电脑上看看前些时候热播的《士兵突击》。他说自己最欣赏剧中人物袁朗,但现实中不可能有这样的人物。
回校半月还没融入新集体
“你们赶快拍,我同学马上要回来了。”高明催促着记者。高明起初不愿意记者去他宿舍拍照,因为舍友们都在。当着同学的面接受记者采访,确实让他显得很不安。因为这不仅打扰了其他同学的生活,也让他变得“与众不同”,有点儿“自绝于群众”。
尽快融入新集体,是高明们现在面临的又一个现实难题。
高明回北大这10天来,在宿舍待的时间并不多,跟舍友们沟通也少;也没去上过课,同班同学大部分都还没见过面,更谈不上认识。
返校后,包括住宿、伙食、上网等等手续,都要重新办;甚至是洗脸盆、暖壶,都要重新买。大一新入校时做的许多事,现在都要重新做一遍。只不过,大一时大家互相不认识,熟悉起来快,能很快融合成一个新圈子。但现在,这些大学生退伍兵作为陌生人,要进入一个已经成型的集体,这种感觉自然不一样。换句话说,难度也更大了。
这个问题对清华的李高杰和肖丁宜也一样。
以前的同学都在读大三了,李高杰回到清华后,搬入了大一新生宿舍,融入这个集体还需要一段时间。肖丁宜的情况则更复杂,他回来后被插入大三班级,但住宿却被安排进大二宿舍。这样,他跟新的同班同学目前还没什么接触。他希望在下学期,能跟同班同学更熟一些。
这些,多少都对这些大学生退伍兵的心理产生一定影响。
上课已经听不懂老师在说什么
12月10日,记者在清华大学学生宿舍紫荆园看到肖丁宜的时候,他正匆匆忙忙的从校外跑回来,背着一个刚刚买的笔记本电脑。学业成为他现在最大的问题。
高明和肖丁宜是在2005年刚上大三时去参军的,而李高杰则是刚上大一没几个月就去了部队。三人如今都面临弥补学业的问题。
早在回来的第三天,高明就对记者说,下周要开始跟同学们一起去听课了。但一周之后,当记者再见到他,他却连一堂课也没去听过——因为太忙了。高明说,下周可能还要忙四五天左右,然后才有时间去上课。
两年时间,对于理工科学生来说,落下的学业就更多。
“当兵两年回来,专业课都快忘光了。现在什么都不会,必须自己赶上去,压力很大”。清华土木系的李高杰回校后去听过一堂课,但听不懂。不知道老师在说什么,只能下来自己学。
跟记者见面的这一天,李高杰本来还想去上课,但还有手续没办好。他回校已经半个月了,档案和户口都还没转回来,身份证也没有。去民政局跑了四五次了,估计还要一星期才能办好。
根据北大清华公布的一些文件来看,校方鼓励学生在服役期间自学,以免落下学业。但高明、李高杰、肖丁宜仨人都对记者说:在部队上不想学,没那种环境;就短短两年时间,你必须全身心投入到部队中去;在部队上你还学习,有点儿把自己当外人的那种感觉,就很难完全融入那个集体中。
这样两年下来,在部队上没怎么看专业书,以前学的东西自然就忘了不少,回来后感觉很难适应。

12月8日,回北大已十多天的高明在自己宿舍
◎马化祥:北京大学学工部部长
北大在2005年初次从本校学生中征兵时,即推出包括减免学费等14项针对应征大学生的优惠政策。2007年,北大继续推行这些优惠政策,且有所增加。
-北大清华学生未来机会成本更高
青年周末:为什么你们对应征大学生开出的政策,比北京市其他大学更优惠呢?
马化祥:因为工作总是要做啊。为了更好的开展工作,我们在北京市一般的基础上更优惠。
青年周末:是因为北大应征的学生不好招吗?
马化祥:你也可以这么理解。因为北大清华的学生,他们也会觉得自己未来的机会成本比较高。但我们要配合海淀区的征兵工作,现在也在尽力做这个工作,我们自己不能简单地得出一个结论,说不好招。
青年周末:据了解,北大去年一个都没招到。
马化祥:去年没招上人,有很多原因。所以我们也要制定更多的优惠措施,吸引大家。
青年周末:为什么北大每年定下的招兵指标,是“两到三人”这个数字?
马化祥:这是我们的预估。我们觉得也不会有那么多学生愿意去。毕竟我们北大不是培养职业军人的地方,能有两到三个人去,就已经比较理想了。我们也没有想招更多的人。
-不会进行特别辅导
青年周末:高明回校后,面临着适应大学生活的难题,学校会进行特别辅导吗?
马化祥:他毕竟走了两年,功课方面会落下一些,院系会做一些工作,比如给他补课。但我们不会专门给他开个小灶。他当年从一个普通学生成了一个普通士兵,现在又从一个普通士兵成为一个普通大学生。在这方面我们不会给他额外的优待。
当然,在当初征兵的时候,我们承诺有一些优惠政策,这些承诺我们都会逐步兑现。比如学费方面,我们承诺当几年兵就减免几年的学费——他后两年的学费我们会给他免掉。另外每年1万元的补助,也会落实。只要是我们承诺过的东西,我们都不会失信。
青年周末:他在角色和心理转变上,会不会遭遇一些问题呢?
马化祥:我们觉得高明在心理上已经很成熟了。他本来就是大学生,回到这样熟悉的环境,不会有问题。在心理方面,我们没有一点担心。
青年周末:那么以后招收的大学生士兵呢?会不会考虑在将来对他们做一些心理辅导?
马化祥:大家都说部队是个大熔炉,要求很严格,从那里回到学校,这样的转变我觉得确实不是一个问题。其实我们更担心的,倒是他们到部队后的心理转变。
心理学家:需进行一定的心理辅导
◎刘协和:华西医科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心理学家。
刘协和教授曾在上世纪80年代主持过我国《精神卫生法》的前期起草工作。他在听记者讲述了这些复员大学生的一些表现之后,分析说:
天天做梦,梦到同一情形,这种现象很少有,不是很正常。其他有些过度反应也值得怀疑,可能存在心理问题。但究竟存在什么样的问题,需要跟他们本人进行深入交谈,做了心理咨询后才能得知。在这之前,还不能草率判断其存在心理卫生症状。
但刘教授同时认为,对这些有较大心理压力的学生,有必要进行心理辅导。通过交谈、沟通等方式,也可以帮助他们缓压,尽快完成从部队到校园的转变过程。
这些心理问题能称作“症候群”,即综合症吗?刘教授说这是一个医学词汇,不仅需要医生进行诊断,还需要足够样本量的支持,才能使用这一说法。
近七成北大学生不愿中止学业去参军
-69%的北大学生不愿中止学业参军
高明现在已经是一个名人,他是部队树立的大学生士兵模范,校方说,他也是中宣部宣传的典型。记者在北大做现场随机调查,80%的北大学生都知道高明及其事迹。
15.5%表示自己愿意暂时中断学业去当两年义务兵。32%的人认为大学生退伍重新融入大学生活会有困难或不好说,而在本报与新浪的联合调查中,这一数字为43%。网络调查显示,34.5%的人认为大学期间去参军最好,而65.5%的人选择在大学毕业后或高中毕业后参军最好。
据《南方周末》今年10月报道,“中央军委副主席徐才厚7月4日在刊登有高明材料的《国内动态清样》上批示说,‘要吸引更多的优秀大学生入伍,促进基层官兵素质提高’。高明最终引起了军方高层的注意。”
-海淀征兵办今年开始给北大派指标
根据媒体报道,北京今年新兵入伍情况也很踊跃。来自北大清华等12所重点院校的参军大学生达到了近100名:其中北大3名,清华5名。
北大学工部武装部严副部长介绍了北大自2005年以来三年的征兵情况。据他说,今年北大并未完成海淀区征兵办交派征兵指标。海淀区征兵办给北大的指标是4人,而北大今年实际入伍人数为3人。
“之前的两年,征兵办并非给北大规定指标。”2005年是第一次开始在北大清华等全国重点高校征兵。当年北大只招了高明一人,清华两人。
接下来的2006年,北大一人也未招到。这一年,北大送去体检的候选学生人数为6人,最后两名身体合格的学生,一人反悔,另一人家里坚决反对。
2007年,海淀区征兵办开始对北大规定指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