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又到老兵退伍时。2日晚上,一批老兵离开海南。今年的退伍老兵中,有一个特殊的群体,他们是中国征兵史上首次征收的在校大学生士兵,他们入伍前就是在校大学生,如今脱下军装,他们又将回到大学校园。
吴坤虎,入伍前是海南师范学院艺术系美术专业二年级的学生,入伍后任海南军区某通信总站一营一连程控分队副班长。他回想军旅生涯的七百多个日夜,酸甜苦辣,百味涌心。许多难忘的往事,犹如一部精彩的电影,在脑海里反复播放。
两年的军旅生活过得怎样?收获如何?即将离开部队前,吴坤虎向记者讲述了两年军旅生活中的点点滴滴。
与班长的“战争”
我的班长姓张,名耀阳,海南人。和一位电影明星同名,也一样的帅气,一样的壮实。只是个子不高,人有点黑,比较严肃。
生活中,班长对我们很关心。但在训练方面,班长对我们要求特别严。或许因为我们班是“大学生”班的缘故吧,无论在哪方面,他都要求我们要比别人好。可我们这一班“文弱书生”偏偏不争气。搞队列还好,比体能就不行了。尤其在以体能为主的第二训练阶段,充分暴露了我们的劣势:长跑不行,仰卧起坐不行,俯卧撑不行,单杠不行……训练登记本基本上都写着“不合格”。
那段时间,班长的情绪特别烦躁,动不动就骂我们。而我们心里也来气:“明明是你训练方法不科学,怎么就怪我们呢?”于是,我们几个自认文化水平较高,思维比较活跃的“大学生”兵一合计,就去找班长理论,算账去。
那天刚好召开班务会。会上,我们的代理副班长,一句又硬又露骨的话,拉开了我们和班长之间的“战争”:“班长,你的训练方法不科学!”原本满脸笑容的班长,听了这句话,笑容顿时变得僵硬,整个会场也变得尴尬。之后,整场会除了我们的发言之外,班长一句话也没说,等我们发言一完,班长就独自走了。原以为会有一场激烈的舌战,没想到结局竟会是这样。看着班长垂头丧气的背影,我们忍不住低声欢呼。兴奋之后,我们开始担心班长会报复我们。于是,我们又制定了下一步作战计划。
晚上,熄灯就寝了。突然,一个黑影拉开我的蚊帐,我的心一沉:“完了,班长要报复我了!”“吴坤虎,我是四班长。”“哦,四班长啊,有事吗?”一听是四班长,我悬着的一颗心也落了下来。“咱们谈一谈好吗?”“有事就说嘛!”“你们和班长吵架了?”四班长问我。我如实地将经过告诉了四班长。“你们班长很伤心,他在排房那边哭了!”砰,四班长的一句话犹如一个晴天霹雳,深深地震撼了我的心。之后,四班长说了什么话我也没听清,大脑陷入极度的混乱。四班长走后不久,我叫来班里的战友,沿着四班长的指点,摸黑向另一个排房走去。
黑暗中,班长独坐窗前,灯光拉长了班长原本健壮的背景,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是那么的脆弱,那么的孤独。寂静的夜中,还飘荡着班长轻轻的抽噎声。那一刻,我们才明白作为一个只有高中文化水平的班长,要带我们这么一个“大学生”班,所承受的压力有多大,所要负的责任有多重。他严格要求我们,不是为了他,而是为了不让我们这些号称“祖国未来”的大学生在别人面前丢脸,输给别人啊!那一刻我们的心情跌到了谷底。我们没有勇气,更没脸走上前去安慰班长。从此,班长变得沉默了许多。
那一战表面上是我们赢了,可实际上我们输了,输得一败涂地。但从那以后,我们班的训练热情却有了新的转变,训练成绩也不断提高。
时间流逝,两年的军旅生涯转眼即逝,我经历了许多,也学会了许多。但与班长的那一战,依然深藏我心。如今,面临退伍了,想起那一个寒冷的黑夜,还有班长孤独的背影,我的心还会隐隐作痛。
战备紧急集合被锁在车里
当了两年野战兵,紧急集合经历了不少,但最难忘的不是新兵营的第一次紧急集合,而是下连队后的第二次战备紧急集合。
至今还清楚地记得,那是去年国庆的前一天,9月30日。军区下达战备命令:国庆黄金周要搞战备。一接到通知,我们就马上开始准备战备物质。由于我们的器材登记保养较好,我们只花了大约两个小时就将器材准备完毕。班长看了看时间:“还早,还可以下盘棋。”于是,我们就在车上布开楚河汉界,杀得天昏地暗。“将军!”没多久,班长就败在副班长的手下。“不下了!”可能输得有点冤枉,班长心有不甘,砰的一声关上车门就走了。
我们仍然继续下。突然,副班长叫了一声“停”,他这一吼,吼得我们莫名其妙。我们都呆呆看着他,想听听他到底要说什么。“听!”他说。我们竖起耳朵听,只听见嗒嗒嗒、嗒嗒嗒的一阵号声。“不好,紧急集合。”不知谁叫了一句。我们一下全乱了,把棋一丢,争先恐后往车门跑去。“糟了,车门锁住了!”第一个跑到车门的战友说。“怎么办?怎么办?没参加紧急集合会挨处分的……”一想到这,我们就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在车里大喊大叫。
这一叫,叫出了我们的希望。三连的战友,听到我们在车上求救的叫声,就赶紧通知了我们连队。这时,班长才想起是他临走时车门关得太重,把门给锁死了。
最后,我们被班长救了出来。在跑回连队的路上,从一个叉路口,杀出一个比我们还匆忙的人。“麻瑞森?”原来,也是我们班的战士。“你的头怎么啦?”顺着班长的话音望去,只见他的头发高一块低一块,还有一块见了头皮。不用说,我们心里也明白了一大半。
那一次紧急集合,虽说困难重重,但我们还是顺利完成了任务。但我们从那以后,就再也不敢到车上下棋。麻瑞森的发型,也因此而改变,并为此戴了整整一个月的帽子。
军营过生日令人难忘
生日,每个人都有,而且,每年都会过。但过生日的方式却有千万种。有人开晚会,有人去旅行,有人和家人过,有人和朋友过。但我最难忘的,还是在军营里过的第二个生日。因为,这个生日是在战友突然的祝福中度过的。
10月20日早上,天还没亮。我班一个叫卢健的新兵,就来叫我起床,说要入库枪支。朦胧中,好像他还说了一句话,但我没听清,我就问他说什么?“班长,生日快乐!”他又说了一遍。什么?今天是我的生日吗?我一下子坐了起来。“你怎么知道的?”一个新兵知道我的生日,我好生纳闷?“是我们排的老兵说的!他们还说要给你一个惊喜呢!”“什么惊喜?”我问。“排长说了,这不能说!”我一看这口供难逼,只好放他走。
“到底是什么惊喜呢?”强烈的好奇心驱使着我向我们排营房走去。“起立,生日快乐!”刚走进房门,就听到了二十个声音汇集一起的祝福。之后,排长端着一碗热腾腾的泡面,说:“吃吧,尝一尝军营的长寿面!”那一刻,这些话透过我的耳膜,穿过我的肌体,直袭我心灵的深处,让我的灵魂受到了强烈的震撼。看着他们憨憨的面容,望着他们朴实的微笑,听着他们真诚的祝福,我还能说什么呢?我只能强忍着在眼眶里打转的眼泪,向他们,我的战友,献上我崇高的敬意:敬礼!让他们真诚的笑容,永远定格在我的军礼之上。
之后,我问我的战友怎么记得今天是我的生日。他们却闭口不谈,说是要给我留下一个谜,一个美丽,但又一辈子都解不开的谜。
是的,我的战友给我留下了一个美丽的谜,但也给我留下了深深的愧疚。他们的心里,时刻都想着我,而我,又为他们做了什么呢?没有,什么也没有!我惭愧,我内疚,我所能做的,只有以更好精神状态去参加训练,以更高的热情去参加工作,以更好的成绩回报他们的关心和帮助!
徒步行军一天两夜
作为野战部队,徒步行军、野外拉练是必训的科目。距离有长也有短,有白天进行,也有晚上进行。要说最难忘的,还是去年海训结束后的那一次为期一天两夜的行军拉练。
那次行军是在夜里两点出发的。可以说那一夜基本上没有合眼,只是稍微打了个盹,就开始出发了。因夜里情况复杂,蛇虫走兽较多,所以夜里行军很少休息,大概3个小时才休息一次。
开始的时候,精力比较充沛,前进速度也比较快。但时间长了,加上晚上行军,休息不够,第二次休息之后,速度就开始下降了。可以说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走的。而且,背上的装备也越来越重,三四十斤的装具,好像有五六十斤重。
天亮了之后,视野宽了,速度也有所加快。但太阳的烤晒又成了一个新的困难。海南八月的天气,是气温最高的时候,太阳照在地上,散发出的热气,足以让人窒息。背包带、手榴弹带、子弹带、挎包带、水壶带、枪带,加起来有十多条带子绑在身上,就好像绑着一个粽子,密不透风,身上的热气难以散去,又背负着四十多斤重的装具,那种难受的感觉,无法言语。再加上有几公里的急行军,汗水几乎湿透了身上的每一寸衣服。同时,总感觉身上的水分快被太阳烘干了。
第一个阶段的行军,在中午两点终于结束了。卸下身上的装具,感觉好像卸下了一座大山。同时,汗水湿透又包裹了十多个小时的衣服,也开始散发出刺鼻的汗味。那时,身上的肌肉疲劳程度几乎达到了极限,饭,也不想吃了,倒在地上,不到1分钟,就听到周围传来一阵阵充满疲惫的鼾声。
休息了大约4个小时,又开始出发了。这后一阶段的路,更是难走。再加上我们在海里泡了一个月,以前留在脚上的茧差不多掉完了,许多战友的脚上磨出了水泡,水泡磨破了,变成了血泡,血泡再磨破,那血水将袜子和伤口粘在一起,每走一步,都是钻心的痛啊!可是,自始至终,都没有一个人喊痛,叫累,没有一个人掉队。那一次行军,真正实现了我们的铮铮誓言:流血流汗不流泪,掉皮掉肉不掉队。
艰难压不倒我们,困难吓不退我们,挫折征服不了我们:然而,这群铁骨铮铮的男子汉,却在他们的庆功宴上,流下了他们饱含青春热情的眼泪。“你们是一群好男儿,你们是一群好士兵,是一支特别能吃苦,特别能战斗的部队,我因为有你们这么一群士兵而感到高兴,你们的父母也会因为有这么出色的儿子而感到自豪!”庆功宴上,首长一通发自内心的话,让这些热血男儿,流下了滚滚热泪。
送老兵最伤感
送老兵,是一件伤心事。相见时难别亦难。老兵的退伍,可以说是一辈子的分手,但也可以说,送老兵,是一个让人成熟的仪式。
那天,离退伍还有一天。我们和退伍老兵在一起聊天。为避免伤心,我们都尽量聊一些开心的话题。这时,经常和我一起出板报的一位老兵,拿出我的帽子,在帽子上写了几个字,写完了之后,就还给了我。开始我并不在意,可不看还好,看了一眼,泪水就再也控制不住了:老虎,我爱你,希望你永远记住我,不要忘记我——盛晓峰!
我一哭,别的战友受我的情绪影响,眼泪也都在眼眶里打转……
锣敲起来了,鼓打起来了,他们真的要走了。在码头,我们相拥而泣,手拉着手,久久不舍得放开,只怕一放开他们的手,他们就会永远的离开我。然而,时间不等人。汽笛响起,分别的时候到了!
那一刻,我不敢看他们远去的背影,却又忍不住要看……
上船了,可他们没有一个人走进船舱,都站在船舷边。我看到,班长流泪了,班副哭了,还有许多老兵,都流下了他们依依不舍的眼泪。他们边流泪,边挥手,嘴里还喊着我们的名字。那一刻,我的心,仿佛刀割一样,好痛啊!手中的鼓,好像是我的出气筒,被我全力击打着……
尾声
我的军营故事还没有讲完。还有许许多多的故事,在我脑海的深处,安慰着我冲动的灵魂!不知不觉,我已经泪流满面,心痛的感觉,再次浮现。如今,该到我要走的时候了,在告别朝夕相伴的战友时,我是否还会泪流呢?我想,会的,因为,我的心现在已经痛了!
最后,我只能以我自己写的一首歌来结束我的军营故事:“我不知道我的心为谁痛,我不知道我的泪为谁流……繁华的城市,喧闹的人群,寂寞的身影仍会出现……”






